《我不是药神》的死生困局⊙周学儒
近来一部电影《我不是药神》上映,引起了人们对这件事情的大量讨论。电影中的主角原型叫做陆勇,是一位患有慢粒白血病的患者,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骨髓移植,他只能靠着服用瑞士医药公司生产的药品「格列卫」,来为自己治疗维持生命。这种药价格极为昂贵,2年时间他「吃掉」了60多万元,慢粒白血病患者形容这种药品:「吃这种药就像是在吸毒,钱吃完了,人也就死了。」所以陆勇发现印度有一种仿制药品,只需要非常便宜的价格,为了自己和其他的病友,他开始大量帮忙病友购买这种药物。
然而好景不长,我国法律规定进口药品需要经过临床监测,获得药品进口注册证方可在国内合法销售。而陆勇代购的这些仿制药,虽然在印度是合法生产、销售,但在国内却仍属于「假药」之列。最终,陆勇因「涉嫌妨碍信用卡管理罪和销售假药罪」被捕,而大量因吃过陆勇代购回来的药品得以维持生命的患者联名为其声援。一年后,检察官在不起诉裁定中这样解释:「如果认定陆勇的行为构成犯罪,将背离刑事司法应有的价值观。」关注这件事情的人们松了一口气,一个帮忙救助他人的「好人」没有因此而遭受牢狱之灾。
可是回过头来看,这件事情中到底错的是谁?错在医药公司吗?一款新药的研发,有时需要几十甚至上百亿美元的投入,如果医药公司无法通过销售药品获得足够的利润,如何来继续研发新的药品?
错在医疗保险吗?重大疾病的的药品价格都极为昂贵,如果将这些昂贵的药物都纳入医保范畴,那整个医疗保险体系都会因此而破产崩溃,无法支付如此高昂的医疗费用,使得所有人都没有医保可用。
警察错了吗?警察也是为了维护正品药品的权益,保护专利权,也是为了更多新药品的研发。
陆勇错了吗?虽然他的行为「不合法」,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因为他帮忙代购的仿制药,才使得更多的患者得以延续生命。
患者错了吗?我记得电影中有句台词:「他才20多岁,想活有错吗?」当然没错!
有人说谁都没错,错就错在因为你穷!有钱就可以买得起昂贵的药物维持生命了。可是在某些癌症方面的靶向药物虽然可以有效的杀死癌细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癌细胞也会对这种药物产生耐药性,只能替换新款药物继续服用,当最新的药都开始产生耐药性时,病人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有钱或许只能让你比别人多活两年罢了。
当然这几年我们也看到在技术层面,医生与政府做出了非常大的努力,慢粒白血病患者的存活率从30%上升至85%;2018年开始对进口抗癌药物实施零关税政策,「格列卫」也开始被纳入医保体系,这也都使得患者们因此而受益。
可是我们要如何从根本层面上来面对这个困局的事情呢?这就无法不回到人生命的本质问题:「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不能只是去想「要活着」,更该去想「为什么活着?」
当人的生命被限定于肉身是否存活时,我们对于肉身的死亡当然会怀着恐惧的心情,没有人可以避免死亡这件事情的到来,那我们又该如何超越死亡呢?中国文化的思想中对此早已有其看法,孔子认为「死而不亡者寿」,长寿并非是要肉身要活到九十一百岁,而是在于能否成全此生的意义与价值。如同孔子,在礼崩乐坏的时空里努力奋勉,期望可以拯救人心世道。孔子七十三岁而逝,但他所创立的儒家思想,影响中国文化二千多年的时间,至今都还活在中国的文化里,活在人们的心里。虽然肉身已死,但其精神未亡,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长寿」。《论语》中也有对于生死这件事情的看法:「未知生,焉知死」、「朝闻道,夕死可矣」,孔子更加注重生的意义和价值,透过对当世生的价值和意义的追寻,来实现对死亡的超越。
同样明代创立「心学」思想的王阳明,他的生命经历中也经历了大量的生死难关,在其生命绝境中的「生死一念」,也是直接激发他大悟心体的核心动能。王阳明因得罪宦官刘瑾被谪贬贵州龙场驿,贵州龙场在「万山丛棘中, 蛇虺魍魉, 蛊毒瘴疠, 与居夷人鴃语难语, 可通语者, 皆中土亡命。」王阳明在这种环境下,少食缺衣、无居无语、前程断送、外有追杀,生命几乎已陷入绝境。王阳明此时觉得人生的得失荣辱都能看破,唯有死亡这件事情还无法超脱,于是就坐在石墩上说:「我只有等待天命了」。王阳明在那绝境的状态下日夜静坐,久而久之心中越来越明朗,夜里彻然大悟,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默记《五经》中的内容与自己的领悟无不印证吻合。龙场「居夷处困」时,王阳明的根本困扰,只在于「生死一念」。他在静坐中,就是采用了直接面对死亡的方式,而「龙场悟道」之所以能称得上「悟」,也伴随着对「生死一念」的超越。
也正是因为儒学有着与时俱进的特质,使得儒学发展到宋明时期,不断响应儒释道三教合流带来的思想浪潮,对于生命核心的把握,由外在的「天理」转到内在的「良知」,意即由「理学」再发展至「心学」,无疑是个关键性的突破。人把握「本体」的路径由吸取外在的知识回到探索内在的觉悟,意味着「涵养心性」已不仅是一个道德范畴的议题,更是灵性整合的议题。
明代心学家已经不再依循孔子谈生不谈死的态度,有逐渐建立「儒家生死学」的趋势。将生与死看作人的生命的一体两面,透过死亡来感悟如何更好的生存,完成生命的意义。当人站在死亡的终点,回看人生在世的历程,从而产生带有灵性的生命态度。我们检视王阳明的生平经历,不难发现他所领悟到的心学观念,都是从一次次的生死考验中体悟出来的。因此,王阳明会说自己的学问是从「百死千难」中得来。王阳明的悟道经历对明代儒学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使得明代儒者会注重透过生死问题来悟道。心学家无不将生死问题视作儒家终极关怀的内在向度,死亡已经不再是儒者讳言的问题,而是成为生命被完成的重要指标。
儒家与佛教的差异,并不在于儒家或佛家所谈的「自性」有何不同,而在于心学家面对个人的困顿受苦,一方面讲心性涵养的精神觉悟,但却不因此而出离人世,而是在社会困局中磨练,将这种磨练视之为个人生命转化的源泉,在纷扰的世间获得心性的锻炼以完成生命,既能安身立命,又呈现出生命的超越性。这种在真实人生中磨练的方法,则称之为儒家的「工夫论」。
人生难免会有诸多的不幸,身患绝症的人们能够因为社会的关注和医疗保险的帮忙,可以负担的起治疗与维持生命的费用,这当然是很好的事情。可是如果「陆勇们」因为自己的生命处境直面死亡,进而从这生死的困局之中去超越死亡,探寻生的意义与价值,来完成自己自己的生命,我们确信在那个当下我们生命的完整性。人的一生顺随因缘各有其长短,但每个人都可以决定,自己是要当个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活死人」;还是要做个即便肉身已逝,却精神不朽的「死活人」。

推荐
-
-
QQ空间
-
新浪微博
-
人人网
-
豆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