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性君王论》21:礼乐见本体

作者: 陈复 【 原创 】 2018-06-04

礼乐见本体 ⊙陈复


鲁平公在没告知任何人的情况里,轻装便服,要独自出宫,有个得宠的小臣名字叫臧仓的人看见了,他急急忙忙跑过来,问鲁平公说:「往日您出宫,就一定会把要去地点告诉负责行程的臣子,今天您坐的车子已经驾好马,然而跟车的马夫却不知道您要去那里,因此冒昧要跟您请问一声。」这个人显然生怕平公有任何细节不在自己的掌握里,致使自己得宠的情境发生变化,因此才要问个仔细。鲁平公说:「寡人想去看孟子。」这显然是一个非正式的会面,鲁平公微服出外,大概是想避免官方的场合,致使孟子无法畅所欲言,又或许他有私人的问题,想避开宫里隔墙有耳的眼线,因此选择偷偷出宫。但,臧仓听见就问:「为什么呢?为什么您要降低自己的身份,去拜访寻常的一个老百姓,难道您真当他是一个贤人吗?贤人的身上会产生礼义,孟子后来给母亲举办的丧礼,超过给父亲办理的丧礼,这样的『厚母薄父』,根本不像懂得礼义的贤人,小臣想说您应该不用去见孟子了。」晋平公听着思索一会儿,最后就说:「好吧。」


其实,大量的历史事件,其背后的真相往往被表面的举止给掩盖住了。我们哪里知道鲁平公到底是什么原因而不再出宫去见孟子呢?或许,只是因为他的出宫计画被臧仓瞧见了,他只好悻悻然回去了……


不论如何,孟子当时的弟子乐正子,已经被鲁平公录用,在宫廷里做官,他特地为此事进宫说:「国君您为何不去见孟轲呢?」鲁平公说:「有人告诉寡人说孟子给母亲办的丧礼超过给父亲办的丧礼,这不像是个懂理义的贤人,因此我就不去见他了。」这是个很冠冕堂皇的「指控」。孟子的弟子岂是个省油的灯,能让人如此这般污蔑自己的夫子?乐正子立刻回答说:「国君您说的超过究竟指的是什么事呢?孟子过去只是个士人,因此葬礼用仕礼,而拿三个鼎来祭祀,后来担任大夫,因此葬礼用大夫礼,而拿五个鼎来祭祀。那只是前后官职的不同,礼数跟着有差异啊!」鲁平公说:「寡人不是指这件事。听说埋葬父母各自使用的棺椁品质,还有衣衾的华美,都有明显的差异。」乐正子回答:「这不能算『超过』,这是因为前后贫富状况不同啊!」

 

如果孟子的弟子能让他人随意侮辱自己的夫子,那就有愧于自身承载的文化道统了,虽然道统是后起的观念,不过,夫子与弟子是道的家人,他们生死荣辱与共,共同扛起王道的旗帜,夫子被人平白无故冤枉了,那就如同道旗蒙尘,如何能坐视不理?


乐正子出宫,立即就去晋见孟子说:「我曾经把夫子的道德学问告诉鲁国的国君,鲁国的国君都想要来见夫子了,可恨的是宠臣里有个名叫臧仓的嬖人,他竟然在阻挡着国君,因此,国君没有来得及见夫子!」显然,作为夫子的忠诚弟子,如何护持夫子的精神能量,让夫子存在的深意显贵于世,使夫子得到机会全面行道,由此振作中国,再创盛世,这正是弟子应该时刻挂怀的奋勉。孟子叹息说:「鲁君要来,这是有人怂恿他,鲁君不来,这是有人阻止他。这背后有着人的意志不能左右的情境,我不能看到鲁国的国君,这本来是天意,那个臧仓又怎能使我见不到国君呢?」

 

既使是被后人视作圣人的孟子,活着的时候,都在面临两种截然相反的形象,某些人不只没有把孟子视为圣人,恐怕连贤人都不是,因为他们拿某种角度来指责孟子不知礼义,然而孟子真的不知礼义吗?生命的角度太多样了,不同角度各自都能拿来杀人,果真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去窥看他人的生命,那大概不可能会有人被视作圣人了,即使是成佛者如释迦摩尼,都会被说做抛妻弃子与抛弃国家同胞的罪人。更何况不同的情况,自然会有不同的礼义,每个人要按照自己真实的情况(包括阶级与财富)做最适当的安顿,「礼」绝不是种僵化的拘泥,而是要因应各种生命的处境做最恰当的安顿,毕竟礼义的存在目的本来就是要安顿人的情感,而不是相反。


当孟子贫穷的时候,安顿父亲自然不能使用非常华美的棺椁,然而当孟子贵为齐国的上卿,经济情况与过去大不相同,用比较华美的棺椁来善尽对母亲的孝道,这本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果孟子不按照自己经济情况的事实来安葬母亲,那才会引人物议。孟子的太老师,子思子,他的母亲在魏国过世了,他准备要厚葬母亲,藉此表达孝情,魏国的臣子柳若过来说:「您本是圣人的后裔,各国的人都看着您的动静举止,您在埋葬母亲的礼节这件事情上,实在洞见观瞻,您应该要很谨慎吧!」

 

子思子回答说:「我要做什么特别谨慎的事呢?我曾经听说要善尽某种礼节,然而却没有相等的财富,那么君子就不应该执行这种礼节,如果要实践某种礼节,又有相等财富,然而时机却不适合,譬如与自己的身份不合,那君子还是不会做这些事情。我在埋葬母亲这件事情上,不过是按着这样的标准罢了。」这正是在对孟子的处境做最好的阐释了。财富与礼节本来是互为因果的事情,然而更重要就在于「时机」,这个时机指的是不同的生命处境,自然要有不同的安顿办法,最重要就是顺应自己的良知,让情感得到最好的照抚。不过,反过来说,如果只有用庞大的金钱去堆积出豪华的葬礼,却没有相应的真情实感在里面,那这种葬礼只会让人觉得精神的庸俗与腐败。



关于孟子埋葬母亲的事情,本来就不需要如此复杂的解释,孟子的父亲在孟子三岁的时候就过世了,身为孩子的孟子,心智都尚未成熟,处在清寒的家庭环境里,能对自己的父亲葬礼表达如何的意见?而前面说过,孟母对孟子如此细腻的照顾,甚至连夫妻相处的道理都要开示孟子,那种深厚的情感,孟子该要如何才能表达自己对母亲的哀思?然而,他人不能更不愿去感同身受,只能站在门外去奚落孟子,那正是世人常见对待彼此的残忍作法。人生的评价本来就具有两面性,任何一件事情都能站在正反不同的角度去议论而给出完全不同的观感,重点不在于两极化的评价,重点在于那种评价真能让人觉得平安吗?如果能,如果心里没有任何负担,那种评价就对我们有意义。


孟子并不需要为臧仓而活。充其量他会愿意为天下的仁君而活,会愿意为行王道的人而活,既使当时的天下人都不能体会孟子的用心良苦,孟子还是要为那永恒的良知而活,当你为永恒的良知而活,即使天下人都因为不了解而随意轻慢你甚至唾弃你,你都应该怀着大丈夫的精神,果敢承担你衷心相信的价值理想,做出不懈奋斗。再者,我们看见孟子相信世事自有最好的安排,鲁平公会不会接见他,本来他不该带着个人意识去高兴或难过,其中自有天意存在。孟子面对天意,有着坦然与自在,他确实为着自己相信的价值理想而活,但这个价值理想能在人间做如何的呈现,那是上天的意思,而不需要有丝毫个人的情绪,因此,得君行道固然很好,没有机会得君行道,也不要有心里的负担,毕竟世上根本不会有白做的工夫,即使当时的人不理解,后来总会有人理解孟子的伟大,会想实践孟子的主张。


而且,鲁平公当时已经任用乐正子,做为孟子的弟子,乐正子对于自己的夫子显然了解很深,能很精确跟鲁平公阐释孟子对礼义真相的了解,那就是礼义是一种能对生命负责的实践工夫。孟子即使没有在鲁国做官,他的价值理想已经在鲁国彰显,孟子个人在鲁国的去留,对孟子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在清末民初的时候,西学东渐,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中国交相纠缠,西洋站在个人主义的立场,强调「自由」的观念,使人动辄自然就把中国的文化解释为「吃人的礼教」,认为有礼教是很压迫人的事情,其实礼乐教化本来就要顺应不同的时空情境不断调整与变化,礼教变得僵化,显然来自于没有想通的人,把自己的欲望套上礼教的名目,而礼教本身无罪。灵活的生命本不该没有礼教,认真的行礼,更是见本体的实践工夫,我们如果要让人进退有节,就得按照这个时空的特点,发展出温柔敦厚的教化办法,那是我们对自己生活的时空应尽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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