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性君王论》18：孟子面前要惭愧
孟子面前要惭愧 ⊙陈复
西元前三百一十六年，周慎靓王五年，燕国的国君，燕王哙，把国君的位置禅让给相国子之，结果两年后，燕国爆发内乱。起因是燕王哙不是一个明君，他却贪图着明君的美名，虽然当时的社会已经开始弥漫着重视德性不重视血缘的想法，君主应该要由有德性的人来担任，然而并没有任何现成的例子发生，燕王哙想开这个先例，但他却不是一个仁民爱物的君主，他心智平庸，却做出如此剧烈的变革，由这样的人实践禅让，对燕国的贵族、大臣与百姓都欠缺说服性，更不要说燕王哙的太子姬平是直接利益的「受害人」。
深黯投其所好的道理，只知道顺着燕王哙的心意来办事，借机获取自身利益的相国子之，更是个深受百姓痛恨的人物，这使得两人合演的一出闹剧，引发燕国全部阶层的齐声反对。他们当然反对毫无血缘传承的子之来做新的国君，更重要在于两个人都只是在「私相授受」，视政权兴替为儿戏，藉此牟取名声，其结果却适得其反。这个事件背后完全是利益的冲突，齐国大乱，人民暴动，贵族趁机滋事来牟取权位，齐宣王看准燕国的政治危机，伺机而动，立即举兵伐燕，燕国士兵不愿意守城，各地的城门大开，使得齐军几乎要把燕国给灭亡。
燕国是否能被讨伐，这个问题，齐国的大臣沈同因为与孟子有私交，曾经问孟子说：「燕国爆发内乱，齐国是否能出兵呢？」孟子回答说：「可以，燕王哙不该让国君的宝器随便就让给子之。」虽然禅让是个伟大的理想，但在条件不成熟的状态里发生，只会制造国家更大的动荡，这是孟子反对的事情。后来齐国果真攻进燕国，齐国乍看起来大获全胜了，当时有人问孟子：「听说您曾经鼓动齐国攻打燕国，是否真有这件事情呢？」，孟子回答说：「并无此事，当时只是沈同在问敝人，齐国能不能争讨燕国？我回答『可以』，如果他继续追问说，倒底谁才能攻打燕国，我就会说只有象征天意的人才能攻打燕国，我并没有表示齐国已经获得天命了，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我鼓动齐国去攻打燕国呢？」
这个事情见于《论衡‧刺孟》篇。在天意与禅让的面前，显然孟子更在意实质的意义，而不是制度表象无私的传国。因此，常有学者要说儒家是禅让制度无条件的支持者，显然由孟子的言论来看并不是如此。谁能象征天意？这个事情，恐怕要问齐宣王是否倾听着天意而不是人欲，如果他平日都在听孟子的教诲，虚心克制自己的人欲，或许他能对天意有更深的体会。但，当齐国占领燕国绝大多数的土地，并没有善待燕国百姓，反而带着征服者的骄傲烧杀掳掠，立即失去燕国百姓的民心，各国诸侯基于畏惧齐国坐大，都接着强烈反对，表示想要出兵救燕国，这使得齐国立即面临四面楚歌的处境。
如果燕国真被齐国完全占领，齐国就变成国土面积超大的国家，但，这是各国都不能容忍的事情，齐宣王知道各国诸侯都要攻打自己的国家，心里不禁胆战心惊，这时才跑去请教孟子说：「现在有很多诸侯正在计画攻打寡人，我们该怎么办呢？」孟子回答：「臣听说有凭七十平方里的土地就能统治天下的事情，那就是商汤了，还没有听说过有凭着一千平方公里的大国，还会害怕别人来攻打的事情。您何需如此忧虑呢？《书经‧商书‧仲虺》说：『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日：『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这段话意思是说商汤希望除暴安良，首度出征就由攻打葛国开始，天下的人都相信他的诚意，因此向东征，西方的夷人就抱怨，向南征，北方的狄人就抱怨，大家都会说商汤为什么要把我们留在后面，不先来解救我们呢？」能把征服者当成解救自己的人，那得来自莫大的信任哪！
孟子继续说：「人民盼望商汤就像是大旱盼望下雨前的乌云与彩虹一样，他的军队来到的地方，到市场做买卖的人都不会中断自己的生意，在田里耕种的人都不用放弃手头的工作，他杀掉暴君抚慰人民，就像是应着时节该来的雨水，人民都非常欢喜。因此，《书经》会继续说：『?形液螅罄雌渌铡！灰馑际撬当徽鞣咛焯斓却钦嬲木酰窍嘈耪飧鼍趵戳耍约壕湍芡牙肟嗄眩哟丝炖止盍恕！姑献佑烧饫锢氐较衷诘那榫常胄跛担骸赶衷谘嗤踹嗯按约旱淖用瘢笸跞スゴ颍喙嗣穸季醯么笸跻阉谴铀罨鹑鹊纳罾镎瘸隼础Ｒ虼耍纠从每鹗⒑梅共耍煤奥平贸隼从哟笸跄木樱墒谴笸跄炊Π笏堑淖拥埽鸹偎堑淖诿恚佣崴堑谋ζ鳎窃趺茨艹纱笫履兀俊�
他继续说：「天下的诸侯们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您又占领燕国，增加超过一倍的土地，却还不实行仁政，这简直就是自己在发动天下的兵马来攻打自己了。臣现在有个建议，请大王您赶快发布命令，把俘虏的燕国老弱父孺都释放回去，把燕国的宝器都还回去，跟燕国人民商议，帮他们立一个贤君，最后再带兵离开燕国，如此则您还能阻止诸侯的兴兵，还可免去自己齐国子民生灵涂炭的可能啊！」这是孟子在帮齐宣王亡羊补牢的重要献策了。
然而，由于齐宣王终究人欲掩盖掉对天命的向往，他舍不得放弃广大的燕国领土，终究没有采纳孟子的建议，却导致诸侯各国果真兴兵来攻打齐国，齐国接连大败，不得不退还燕国绝大部分的土地，齐国的能量大损，齐宣王因此非常后悔说：「吾甚惭于孟子。」他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去见孟子，可见他终究还是个很诚实在面对生命的人。但，孟子早在齐宣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前就辞职了，齐宣王想送给孟子一栋房屋，让他安然讲学，孟子都不肯接受，就此退居乡野，后来就离开齐国了。齐宣王终究失去孟子，那是他一生唯一能「活出天命」的机会，不再有孟子的支持，他就只是个世俗的王者，只是个当时的名人，在历史留个纪录而已。孟子对齐宣王的态度，最终成为后人对齐宣王的评价，被孟子这样的大儒给完全放弃，那是齐宣王无论花多大精神与物质都挽不回的损失！
由这个历史事实里，我们能看出生命在关键的时刻里，并没有「退缩的自由」，因为你的任何抉择，包括退缩，都会对人生产生莫大的影响。人平日不涵养心性，动辄纵容自己，在最紧急的关头，往往会做出错误的抉择，酿就自己与他人无可弥补的损失。齐宣王花了大量的精神与时间去请教孟子心性与政治的问题，然而他往往只是喜欢议论，或博取礼贤大儒的美名，却不肯认真实践孟子的主张，这就使得他在日常生活琐事里，处处流露着会在日后犯下大错的蛛丝马迹，譬如说，前面提到他不信任士人的专业，常要任职的官员牺牲自己的见解来顺应君王的武断，这种「政治凌驾专业」的心理意识，就会妨碍齐国成为实践王道的大国。当然，君主在「血统高于道统」的时空里，往往不会懂得虚怀若谷的道理，然而，即使不是活在君主时期，而是活在民主时期，又有几个最高领导人真能把道统架构在政统上，谦卑面对天与人？
其实，人的个性早在婴儿时期（一岁前）就已经开始酝酿，呈现得很清晰，往往人一辈子的人生，都在跟一岁前养出的性格争斗，修身，往往就是在克服婴儿时期流露出的性格，年幼的时候，性格酿出的态度与做法只会遭到大人温柔的制止，可是，孩子不以为意，而大人或任着其性子，当作自己疼爱孩子的表示，如此等到年纪渐增，犯错的范围就会越来越大。往往到后来，性格导致的问题不是个人能收拾，甚至会影响整个家庭甚至社会。有时越在社会高位的人，越容易有权柄做出让常人匪夷所思的行径，让整个社会都承受着苦难，殊不知他的行径来自他的童年经验，他无法克制他的行为盲点，包括愤怒与自认受伤的情绪，却会搅出整个社会的共业。这就会让我们意识到：没有任何人能在修身的议题上退缩，没有任何人的举止不会影响到社会，你永远无法预估你举止产生的频率会对社会发生如何的影响，反过来说，如果人人都有修身的意识与实践，社会如何不能臻于祥和呢？
齐宣王与孟子的相会，就此划上句点，然而，我们听过齐宣王曾经大量礼贤下士的故事，最后却遭遇身败名裂的处境，六年后（西元前三百一十年），齐宣王就抑郁而终，不禁让人兴起长长的叹息，毕竟做大事容易，然而要确保大事的品质却很难，当不断拨出经费鼓励齐国的稷下讲学，让各种思潮都能在齐国流通的齐宣王，都无法认真落实孟子给出的主张，这段君臣的相会就此错失创造「盛世的契机」，但，孟子并不气馁，他奋勉把自己的观念记录成言语，让王道政治的美好图像还能流传到今天，继续让我们咀嚼与省思，这就是孟子本人在当日虽然无法成就「外王」，却给了我们按图索骥，寻觅精神宝藏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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