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译文

孔子说：「在家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在外注重言行举止，处事谨慎讲究信用，和大众相处时要平等博爱，并且要时时体贴温润仁德，如果充分落实后，还有多余的精神，则应该开始学习其他有益生命的学问。」

陈复教授如是说

陈复教授解释：在家庭里面对父母要懂得尽孝，对兄弟姐妹要善尽悌道，办事情要谨慎并且讲求信用，以平等的心态关怀着大众的福祉，并且亲近有仁德的君子。完成上面的这些事情如果还有多余的精神，就要认真学习有关文化的学问或技能，这是这段话的语义。在结束前面事情后才「行有余力则学文」，因此有关文化的学问，其实是在实践德性后才去着手展开，儒家早在孔子就将心体涵养视作第一义，这就是《中庸》为什么会说「尊德性而道问学」，如果没有「尊德性」作为实的事情，则「道问学」就是虚的事情。而且从孔子的观点来看，对父母尽孝是最优先的事情，而且必须要心存恭敬，花全部的精神去将它落实。「出则悌」「悌」就是友爱，将兄弟姐妹真视做自己的手足，要爱惜手足才能使身体长期获得健康，要用这种方式来对待自己的兄弟姐妹，这就是悌道。其实，家人是命运共同体与心灵共同体，不只是「亲子连心」（包括父子连心与母子连心），同样会「手足连心」，如果伤害自己的手足，导致自己的生命无法茁壮，这可能会让父母感到伤心，所以孝顺和悌让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有人问：「天下真的『无不是的父母』吗？有些父母因为文化素养和生命素质的低落，没有真的去爱护孩子，公平对待自己的骨肉，导致孩子间的感情撕裂。当你面对这样的状态，是否还能如实孝悌？」这是个大哉问！面对家庭内的问题有「常态」同样有「变态」。各位请不要误会变态就是道德评价的变态。家庭关系里有常态，比如说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有浓郁的情感，这是常态。但是有人还没有学会当父母，就在不知不觉间生出孩子，以至于他不知如何做父母，导致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身心受到重大的创伤和残缺，这就是变态。世上有常态就有变态，在纷乱的时空里有时候变态会压抑常态，这就形成价值观的混乱，这时候你还跟着严格要求被变态伤害的人还要落实「孝悌」，这就显得太不懂得人道。在面对自己具体的生命，我们要尽可能恢复常态的轨道，尽管有些变态不见得起因于我们，但我们不能纵容变态在我们的生活里继续滋养生息，再影响被我们养育的孩子，这就是活出生命的核心价值。 

现在再来解释「谨而信」，我们可解释成做事要谨慎，说话要有信用，但同样可连起来合看「谨而信」，这时候就变成「严谨的完成信仰」，因为你要去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事情如果没有「严谨的完成信仰」，就像是汽车没有汽油一般，无法发动生命的长征。如果要掌握儒家思想最核心的泉源，就需要严谨的完成信仰。敝人曾经讲过一句话：「大信生心体」。如果拿回来跟孔子对话，当你全然相信「仁」作为生命的心体，并不断琢磨心体的内涵，心体就会成为你生命的核心动能，就像汽车有汽油般能飞奔千里，然而这个信不是要你去信外在的宗教，而是要你去信内在的学问，相信该学问能救治人心的弊端，脱胎换骨成为崭新的人。

「泛爱众」，「泛」是普遍的意思，「爱众」就是爱护众生，像爱护花木般，太干就为它加水，太湿就停止加水，有了虫害就替它除虫，希望这些花木能茂盛生长，最终开花结果，这就是一种无私的关怀。「泛爱众」就是广泛重视众生的福祉，全体平等对待大家的事情，时时怀抱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来面对人，这包括不随便辱骂人，不随便讽刺人，自己不想要做的事情，不要加到别人身上，这就是「泛爱众，而亲仁」，这个部分各位伙伴在社会生活的时候要有警惕，不要觉得你不负责什么政治工作，就不需要关注这个层面，你只要有公共生活，包括在社会里的任何工作，每个决策都会对人产生的影响，这时候就不能没有「泛爱众」的视野。 

因为我观察到有些人很喜欢轻浮随意地去讽刺别人，总认为自己的生命好像是完美无缺的，喜欢用某些轻薄的语言随意套到别人身上。别人听起来会觉得真是又毒又辣，自己说的人却沾沾自喜，好像自己是何等聪明人，殊不知这背后就是种对生命的残忍。因为如果不喜欢别人拿这样的语言说自己，自己却拿这样的语言去说别人，这就是在造孽。其实很多人经常造孽而不自知，因此随意对别人保持种轻蔑的态度。我希望具有心学意识的人可不要用这种轻蔑的态度对待生命，要有平等对待众生的胸怀，才能让世间重新看到儒者气象。

「泛爱众」看起来是表面行为，但通过这种表面行为，你就可以看到核心价值，即「泛爱众，而亲仁」的仁，这个仁就是心体。但是它先是从表面到里面，因为亲仁首先是亲近有仁德的人，就是君子，随时向有德的君子请教，借此修正自己的缺点。时间一拉长，就能体会到从外在的行为进而到内在的价值，最后又能回溯到价值型塑的源头，那就是心体。「行有余力」并不是指的闲来无事才会有多余的精神，而是前面这些做人的根本条件。譬如子女对待父母，优先进行善尽赡养父母的责任，还有充余的时间，这时候孔子就说「则以学文」，也就是说鼓励学习各种有关文化包括技能，比如说做菜的技术，你可以仔细想想如何烧出好菜给父母或孩子。如果没有怀着孝、悌、谨、信的态度，更不懂得「泛爱众，而亲仁」，只会埋着头学习各种有关文化的学问（包括技能），譬如只想学好烧菜的技术，但是却只想着如何赚钱，不知道烧菜首先要有仁爱，即便学好烧菜这门技能，但是人格的残缺使得他只能成为「厨匠」，而不能成为「厨师」，这就叫做舍本逐末。我们社会常常有这种舍本逐末的乱象，包括我们谈「志」，核心点是一个士人要有心，读书人应该成为有良知的人，但是民间一谈「志」，就说你想要做什么？未来从事什么职业？却没有去追根溯源把握那个良知，这同样是种舍本逐末的现象。

师生问答

卢学林问：如何教育孩子识别「仁」和「非仁」？ 

陈复教授答：这就要从生活里面去谈，身为父母的人应该从孩子年幼的时候就培养他们正向的念头，常常提醒他做有智能的人，谈一些圣贤的故事，让孩子意识到成为圣贤要具备什么样的品德。千万不应该功名利禄去诱导或诱惑，使他的心灵充满求名得利的念头，这样长大后会沦落为唯利是图的俗人。在幼年的成长过程中要学会「正」，扎下根，把脚跟站稳，这才是真正的教育，这个马步不蹲好，基本功不站稳，那去学习任何知识都是越学越歪，如果把根扎好，把步站稳，再来学文，就有机会变成文质彬彬的君子，这才是完整的教育，这就是一个核心要点。很多父母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总是忙着给他培训才艺，要他考试得前几名，认为这样是光耀门楣，这种态度就是用功名利禄诱导或诱惑孩子，或者许诺他考第一名就给他买礼物或出国玩，让他获得很高端的奖励，这对他的人格培育其实有疏忽。再譬如说，我常常看到有些父母只要自己孩子考的很好，就奖励孩子可以在家里上网打电动游戏，结果孩子却在网站上看着色情影片或暴力漫画，或是玩着一些有害身心健康的电动玩具，可是他关着房门，父母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觉得孩子很乖，都不出门乱来，这其实最终很容易「祸起萧墙」，背后有着放纵而可怕的教养态度了。 

王晋问：如果想要不通过读书就明白「孝，悌，谨，信，爱，仁」的道理，那父母首先的言传身教就显得很重要了，对吗？ 

陈复教授答：没错，如果父母是做事不端正的人，就别期待自己的孩子能藉由读书成为文质彬彬的君子。如果作为一个儒者，首先没有把握住自己的心性，只会关注着心术，让孩子对父母没有信任感，或者让孩子吸收到父母一些小肚鸡肠的想法，表面对人恭敬有礼，背地却对人计较与计算，父母就别指望小孩子成为文质彬彬的君子了，更不要说如果父母只是嘴巴说着圣贤的言语，却没有身体力行，他的孩子就不能相信与落实「孝，悌，谨，信，爱，仁」。 

孔戴戴问：「行有余力」是指人该把孝悌忠信做好了，才会有充足的精力去学习文化吗？ 

陈复教授答：不见得要太计较精力的充裕与否，但这里的确不能忽视本末关系。如果「孝，悌，忠，信，爱，仁」没有透过你的真实体会在生活里实践，光是去学会往日圣贤讲的语言，那也不过只是会说着圣贤语言的鹦鹉而已，不是一个能够落实圣贤行径的人。 

王学峰问：孔子言论里几乎没有提及静坐等修炼工夫，这个部分对于人的涵养来说，不知是否重要呢？ 

陈复教授答：当然是重要的事情。这种锻炼身心的路径，在那样时空背景里已经有些相关内容正在萌芽，但是还没有深入去探索，这就是我们后面的人应该继续要去补强的内涵！ 

崔燕问：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孩子就会是什么样的人，不知您觉得呢？ 

陈复教授答：俗话不是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这其实难免有其道理，有时候从孩子的身上就可以看出他父母是什么样子。当然，作为一个孩子，如果你觉得父母的生命状态有问题，你不希望长大成为父母的样子，要挣脱这种因果业能，就更要奋斗不懈，来挣脱心里的枷锁。 

王学峰问：如果把静坐拿到孔子这段话，应该放在什么语句内呢？ 

陈复教授答：应该就是「泛爱众，而亲仁」，「亲仁」有两种层次，先是亲近有仁德的君子，通过熟悉他们的言教身范，从而领会到心体如何作用到具体的人身上，然后我们通过这样的揣摩与效法，从而知道我们怎么样通过身心的锻炼把握住心体，这种锻炼的过程不见得是静坐，但同样包含着静坐。因此，敝人觉得「亲仁」两字蕴含着修养工夫的空间感，提供给大家衍生思索，这就是我们依据实际脉络来给出相应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