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专栏 | 张辰】被坊间「二程」耽误的程颢心学

作者: 张辰 【 原创 】 2020-03-09


程颢(1032~1085)与程颐(1033~1107)是同胞兄弟,历来被合称为「二程」,后因朱熹(1130~1200)受业于「二程」三传弟子罗从彦(1072~1135),再合称之为「程朱」,这也就是「程朱理学」的由来。程颢自幼聪颖过人,据《明道先生行状》和《宋元学案》记载,程颢「生而神气秀爽」。程颢成年后,性情温厚而洒脱,《宋元学案》中记载其「规模阔广,以光风霁月为怀。」,被其弟子朱光庭盛赞听其讲课如沐春风。程颢天不假年,只有五十四岁的寿命。程颢的著作甚少只有《定性书》《识仁篇》,还有一些言论被后人收录于《遗书》《文集》等,后都被汇入《二程全书》。


虽然程颢与程颐是只相差一岁的亲兄弟且都师从周敦颐,但两人在待人接物、教学风格与处理人际关系却有着迥然的差异。《二程外书》记载程颢「明道犹有谑语,而伊川则全无。问:『如何谑语?』曰:『明道闻司马温公解《中庸》,至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有疑遂止,笑曰:我将谓从天命之谓性便应疑了。』」这段记录,我们可以看出程颢对于讲习论学,有着轻松诙谐的谈吐风格,对于经典与义理的阐发讲解,也常常能与百姓日用之生活做对话与连接。对于经典与自己体会不一致时,能够对经典展开怀疑、反思与再体会。程颢为人态度温婉而亲和,不论是同侪、乡里还是学生都乐意亲近程颢。弟弟程颐则严肃而不苟言笑,与之共处不论老幼尊卑无不感到拘谨。「伊川直是谨严,坐间无问尊卑长幼,莫不肃然了。」(《二程外书 卷十二)《宋元学案》中记载:「二程随侍太中知汉中,宿一僧寺。明道入门而右,从者皆随之,先生入门而左,独行至法堂上相会。先生自谓:『此是某不及家兄处。』盖明道和易,人皆亲近,先生严重,人不敢近也。」(《宋元学案》卷十六)程颢与人互动中关注人的感受,施教方式善于变通,乃至皇帝宋神宗与程颢谈话兴致高涨到忘记吃饭。而程颐是宋哲宗赵煦的老师,对于赵煦的教育可谓正言厉色。在一次春游过程中,身为皇帝的赵煦有着一般孩子对于大自然的热爱与好奇,在途中折断一根柳枝把玩。程颐见状厉声训斥道:「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这让赵煦欢畅的兴致全无。程颐还曾要求赵煦的母亲钦城皇后同听其讲课,在这种施教风格的压抑下,哲宗赵煦积怨成恨批评其说:「程颐妄自尊大。」并将其贬官至涪州实施管制,这与程颐对于赵煦的施教态度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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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笔者开办读书会近照


程颢与程颐两兄弟不仅外在动静举止有着迥然的差异,对于儒学的核心观念与义理的领会也全然不同,笔者相信外在行为表征的不同,恰恰来自于内在观念、修养方法的不同。从本体论上来讲,程颢认为天理在心内,而不在心外,故不必向外寻觅求索。儒家有五常「仁、义、礼、智、信」,程颢认为做学问的关键是认识孔子的「仁」,而义、礼、智、信则是人面对不同的世事时,仁在人身上所呈现出的不同侧面。这与王阳明所说:「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如出一辙。对于程颐来说,虽然程颐也同样认为「仁」就是天理,但仁却在人心外。程颐说:「仁,理也。人,物也。以仁合在人身言之,乃是人道也。」(《二程外书》卷六)颐说:「知者吾之所固有,然不致则不能得之,而致知必有道,故曰『致知在格物』。」又说:「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犹日穷其理而已也。」在这里,「格物」被程颐解释为「穷理」,这应该就是理学的发端处。程颢通过《识仁篇》将孔子的「仁」与孟子的四端、董仲舒的五常的关系,以及与孟子提出的「良知」、「良能」贯通对应。程颢认为仁就是人先天固有的良知良能,仁有着不同的称谓,如命、理、性、心等,这些概念都指向同一个存在。程颢说:「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一也。」(《二程遗书》卷十八)而成圣就是「存习此心」(《识仁篇》程颢),只要在本自具足的此心上琢磨与存养,自然可以克服旧有的积习,《识仁篇》言「久则可夺旧习」。


在认识论上,程颢不以经典为教条,而是在经典里吸纳、思辨与体证突破。程颢说:「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程颢又说:「盖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孟子去其中又发挥出浩然正气,可谓尽矣。」(《宋元学案》卷十三)程颢此言,如同他的老师周敦颐所言:「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太极图说》周敦颐)都是从当时社会深受佛老影响的「天本位」思想,拉回先秦儒家的「人本位」思想来立言。程颢与王阳明都认为,良知是本自具足的,良知的丧失只是因为被人自己的积习遮蔽,只要能时时刻刻琢磨良知,则即有的积习就会消融。我们从程颢的《识仁篇》中「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日习心未除。」与《定性篇》中「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可以看出心学的端倪。这与王阳明在《传习录》中所言:「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个个圆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无不具足」有同理之妙。而《传习录》中王阳明着墨详解的「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也正是出自程颢之口。程颢与王阳明都认为不能离却人心来谈天理,天理自不外在人心,这是心学与理学最基本的表征差异,也是心学有着易简「直指本心」的工夫特征。正因如此,程颢在其工作与生活中,有着「不动心」(《传习录》第二卷六十七篇)的涵养工夫。「不动心」即不随着社会的价值牵引,使人的心智随着欲望沉浮摇摆。程颢在刚刚上任为官之初,并没有表现出兴奋与愉悦,反倒忧虑自己的心智昏聩,并通过游历山水澄清生命的底色,如同他的老师周敦颐《爱莲说》中「出淤泥而不染」。程颢有咏诗:「吏事拘绊同疏属,俗眼坐昏甚瞽曛。孤负终南好泉石, 一年一度到山中。」(《二程文集》卷三)。而弟弟程颐则将在山水间咏诗看作「玩物丧志」,程颐说:「不欲为此闲言语,且如今言能诗无如杜甫,如云:『穿花夹蝶深深见,点水蜻蜓点点飞』如此闲言,道出做甚?」程颐只看出游历山水的消极面,却没有看到自然对于人性情陶冶的涵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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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晋城市程颢书院


王阳明平生都以「平生泉石好,所遇成淹留。」(《水滨洞》王阳明)来自我期许,遗留抒情于山水的诗歌二百余首,并在余姚四明山与修文县龙岗山风光处筑室阳明洞。带着弟子游学踏青也成为王阳明的户外教学的特色,《王阳明全集》记载「盖先生点化同志,多得之登游山水间也。」王阳明认为,天地自然本为一体,这种整体观使得自我不再受制于人的肉身,继而人会体验出一种超越个体的存在,这种超越的存在就是良知,也就是孔子所说的仁。所以王阳明说:「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的一点灵敏。」又说:「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这与程颢在《识仁篇》开篇明示「学者需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的观念一脉相承。所以,王阳明的学生志道问:「荀子说『养心莫善于诚』,程颐先生认为有误,为什么?」(《传习录》第三卷二十七)而王阳明直接引用程颢的「以诚敬存之」来反驳程颐的观点。王阳明在与徐爱的对话中则不假辞色直接指出「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其意就是指程颐其实并没有得圣人真传、儒学真意。对于程颢所言「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王阳明用了很大的篇幅来诠释其内蕴的心学意涵,王阳明说:「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者,渣滓多,障壁厚,不易开明。质美者,渣滓原少,无多障壁,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莹彻。」但当弟子梁日孚问王阳明,程颐所言「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时,王阳明就表示自己没有时间去研究程颐的这个观念,阳明先生说:「夫我则不暇。」


心学与理学虽然是儒学在不同时期所表现出不同的文化形态,但不能因此忽略心学与理学在本体论、认识论上的差异。从文献资料来看,程颢与王阳明有着极其相似的体证经验,这种体证经验也被称之为冥契经验(Mysticism),意即,在不寻常的心境下,人的主体感消失,体会到一种不再有內外的區隔,內外打通一片的真实感,在这种状态里体验者会感觉万物浑然一体。(陈复:《阳明子的冥契主义》)主体与客体、自我与环境成为一个整体的同时,伴随着前所未有的空灵、喜悦与神圣的感觉。程颢说:「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二程遗书》卷十一)」这是在冥契中悟道后法喜充满的体验。在《王阳明全集》中有记载王阳明有着同样的体验,第一次是在贵州修文县的龙场,王阳明夜不能寐躺在石棺里,半夜领会「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随即从石棺里跳出来手舞足蹈。第二次则是《传习录》中记载王阳明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处,真是与物无对。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无少亏欠,自不觉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可代。」程颐虽然寿数比哥哥程颢长很多,遗留的文献也堪称丰富,但是程颐却鲜有如此的冥契体证经验。我们基于程颢与程颐的血统,来合成为「二程」,却忽略了作为儒者道统生命的独立性,我们应该正视程颢是心学,程颐是理学的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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