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应试教育的过程，让人面对写作，除了如何努力写出让阅卷者「满意」的内容，于是不断揣摩各种文体结构，收集观赏性较高的词句外，写作者早已忘记写作的过程要如何来与自身展开对话，从而帮忙自己更深入来了解自己、帮忙别人更深刻来了解观念的初衷。这种环境下培养出来的写作者，会将头脑的思维活动从身心中抽离出来，进行着如同数学演算般精确的组装，写出来的文字，除了完美地展现出了精密绘画工具的整齐和严谨外，由于生命的活泼情味被阻挡在外，很难掩饰其内在苍白呆滞的工业化气息。

针对应试教育的反思，一方面写作要抛开各种制式的束缚，归还给写作者广阔的探索空间，另一方面，写作者要从自困的牢笼中解脱出来，不在身心分裂的工具理性中拼装语言，而能够接回生命的活泼流动，让生命顺随着这股流动不断展开身心的对话与整合。生命的原初状态如同婴儿，由于意识并未苏醒，特别是作为意识的高度发展状态的理性并未开始运作，生命呈现出一片整体而混沌的样貌。随着意识的苏醒，理性思维扬升并成为意识的主导，生命开始被切割开来，理性之光得以进入，生命于是开始被了解。

图 1| 王岳，照片由作者提供

理性虽然是生命高度发展后所形成的功能，但是当人无限夸大并陷溺在这个功能里，不再承认身体其他机能的重要意义，生命就会开始产生断裂，生命底层的活力不再流灌全身，理性因为不再得到生命活力的持续支持，不断往抽象的议题里飘荡，最终阐释出来的义理也就如同空中楼阁无法对应真实的人生。理性本质来说是生命的一个机能，无法代替生命本身，它需要站在一个合理的位置上和生命的其他机能整合起来，既让自身的功能获得最大程度的发挥，也帮忙生命完成其最大意义上的成长和蜕变。

理性是生命这座宫殿里最明亮的一个角落，生命很难不受它的吸引并进而成为它主宰下的一部机器，然而生命的觉醒过程，理性的出现虽然是一个关键的环节，但并不是终点，生命要完成的是身心整合起来后整体性的觉醒。所以，如何掩弱理性的光芒，让身体整体性的觉知显露其容貌，再借助理性思辨的能量让觉知不断深化，最终完成整体性的觉醒，就成为了中华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工夫论」。《大学》中有「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就在细致描述这个过程。

图2 | 王岳，照片由作者提供

写作是一种精确使用语言的活动，语言使用的背后其实就是理性的高度运作，如何避免理性抽离开生命的补给与回馈进行无意义的抽象空转，并进而通过写作的过程，让理性帮忙生命在潜意识层面的流动转化成显意识层面的语言，这就是一种「写作工夫论」。如果用《大学》的六字真言来解释写作的过程，那么「知止而后有定」，就是止息显意识层面的理性思维，生命得以转向，不断往内在深入，由「定」而「静」而「安」，生命最终回归到底层的实体，此处即是心体，也就是生命展开实质思考的核心地带。

核心地带潜意识的思考意念通过理性的捕捞，并精确衡量出相应的语言，得以在显意识内现身，这就是「虑而后能得」。这个过程就好比人抛开对空气的依赖，屏住呼吸沉入海底，在静谧的场域里聆听海底的波流，并抓住一条活泼的海鱼一跃浮出水面。写作的过程一方面要摒除理性的干扰，另一方面又需要理性的高度运作，其中拿捏的主体并不在理性，而在于生命底层的心体。只有涵养出心体的厚度，才有定力摒除思虑的晃动，也只有厚实心体的运作，才能产生真实意义上的思考，如此，写作也就是心体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