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刘莞博士受邀参与由上海市《东方教育时报》主办的“明媚的江南——江南主题诗歌鉴赏朗诵分享会”，作为特邀嘉宾发表主题演讲：《江南：充满灵性的文化生命体》。此次活动是“上海市民诗歌节”的一部分，是上海市民终身学习的优秀品牌活动。刘莞博士在演讲中介绍了江南文化的起源和发展，与江南文化本身“水”的特质是分不开的，是水一般的灵动与包容，促成了江南文化的海纳百川，并发展出阳明心学等有灵性意蕴的文化思想。

大家好，很高兴今天能够来到江南主题诗歌朗诵会，跟大家分享我对江南文化的看法，我来自山东齐鲁大地，但是在精神归属上，我更希望能做个江南人。王小波曾经说过，人只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人生。在我看来，在全中国各种各样的地域文化里，唯有江南文化最称得上“诗意”这个词汇。每当提到江南，就能让人引起无限美好的遐想。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很美。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很美。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很美。这些江南的诗歌，是我常在心中无限回味的，它们能够让人在心中升起忘却世俗的审美意境。为什么这些无限美好的诗歌大多与江南有关呢？我想，这不仅是因为写作的诗人有盖世的才华，更是因为江南这片土地本身的灵性，呼唤出了诗人的才华，当无数有才华的诗人被聚集在这里，江南就形成了一个人杰地灵的宝地，钟灵毓秀的山川与浓郁深厚的文化气息，共同形成了江南文化这个有灵性的文化生命体。

江南文化是一个比较宽泛的概念，大致是指以江苏和浙江为中心的文化圈。提起江南这个地方，人们首先会想起的是温柔、明媚、婉约等比较阴柔的词汇。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我认为，很重要的原因是江南和水分不开，江南是水乡，是鱼米之乡，水，在中国文化里意味着灵动、自如、智慧，《道德经》里说：「水，利万物而不争」，也就是说，水的智慧是不会靠着蛮力去抗争，而是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默默浸润，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和谐共处。水的包容、灵动，成就了江南文化的兼容并包，灵性柔和的特点。这一点从江南文化的形成过程可以看出来。因为江南文化从今天看来，其实是某种程度上的移民文化荟萃而成。早在先秦时期，在江南一带生活的是吴越先民，在春秋战国时期，吴国和越国也曾经称霸一时，我们今天熟悉的吴王夫差，越王勾践，西施和范蠡的故事，都是发生在这个时代。但是，相对于当时更为强盛的北方文化来说，吴越文化一直到东汉末年，都是比较低调和沉寂的。但是在魏晋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入侵中原，残酷的战争导致北方中原地区哀鸿遍野，晋朝为了躲避战乱寻求生存，把目光投向水土肥沃的江南，他们在今天的南京建立东晋政权，史称衣冠南渡。这是江南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接收北方移民。四百年后，唐朝又爆发了安史之乱，北方的民众又大批涌向江南，这是江南地区第二次接纳北方移民。北宋末年，北方又爆发了靖康之变，康王赵构建立宋朝，并把都城定在临安，也就是今天的杭州。这三次由战争导致的民族大迁徙，是南北文化的融合，也是北方的文化精英南移的过程。自宋朝之后，江南一带就成为了中国经济文化的重镇。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成就，除了其中有两次移民潮都是定都在江南，更重要的是江南特有的“水”文化所造就的。北方文化历来质朴刚劲，饱受战争荼毒的北方人来到江南，不但没有对江南文化形成冲击，反而在这里更升华了温润如玉的君子性格。这也印证了那句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晏子春秋.杂下之十》），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江南地区用它兼容并包的气息，一次次保护了中原地区的文化精英，并以它的灵秀之气滋养了中原文化精英的精神，在这里创造出璀璨的新文明。江南文化的这一特点，用来看今天的上海是更为直观的。狭义的上海在清朝末年还只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县城，但是随着1843年上海开埠，历经一百多年，她就成长为国际化大都市，形成独具一格的「海派文化」，海派文化的特点就是既传承了江南文化的古典和雅致，也积极融合欧美西方文化的现代和时尚，这种对待文化的开放态度，不正是「不争而利万物」的精神吗？我相信，历史就是活生生的现实，现实也是我们可参考的历史，历史上的江南是因为“水一般的智慧”而逐渐成为中国文化重心的，今天的上海，也是因为继承了这种智慧，才成为了今天中国的东方明珠。

其次，江南文化的灵性，也直接体现在它所孕育出的文化思想中。我们常说，万物有灵，而人是天地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天地间的灵气最集中的体现，是在人的身上。当人能够充分发挥其主观能动性，这个地区的地域和文化才会有灵魂。江南地区的文学和思想的发展，正能体现出这个特质。从文学方面来说，中国古代最早的文学其实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文学，我们常说《诗经》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其实在《诗经》中的诗歌产生时，人们并不是抱着文学创造的意识去写下这些诗篇的。因为古代的中国文史哲是不分家的，《诗经》是一种经典，承担着多种社会现实功能，可以说从先秦到两汉时期，诗歌和文章更多的是实用性的，正所谓「文以载道」，文学本身的审美意义并不是独立存在的。文人有比较明确的文学创作意识，是从魏晋时期开始的，直到南朝时期，梁武帝萧衍和他的儿子萧统、萧纲、萧绎，都是著名的文学家，他们开始在文学的实用性之外，注重文学的审美性。例如，萧统编辑了《昭明文选》，他选编文章进入这部集子的标准是是否有文采，这部选集把文学和非文学的文章做出了区分。另外，在文学创作实践的层面，萧绎把「文」和「笔」区分开来，也就是说，以前用来记载历史，或者书写公文的实用性文章，称作「笔」，而作者为了审美性的需要创作的文章，称作「文」，这种文章要有作者本身的真情实感，有华丽的辞藻。这是中国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一个重要节点，因为文章不再只是单纯地为现实服务，而是为了人的精神享受而存在。这是生活在江南的萧氏父子为中国文学的发展做出的贡献。

再者，从思想史的角度说，江南也产生了集天地精华和人的灵性于一体的学问：阳明心学。提起儒家思想，大家的第一感觉可能是庄严而厚重，并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先生的形象。在历史上的很长时间里，也的确是这样。三纲五常、伦理名教，常常把中国人的思想和行为禁锢住，不敢越雷池一步。儒家思想最早起源于山东，在北宋时期，周敦颐开创了道学思想，被称为新儒家，也就是儒家的创新性思想，这种思想发展到南宋，朱熹成为集其大成者，并被元朝和明朝的统治者定为官方标准的儒学思想，可是，一种思想一旦是这样被设定为官方标准，就免不了会变得僵化。于是，到了明代中叶，江南这块灵秀的土地又按奈不住它的能量，要来转换这种思想格局了。公元1472年，在浙江绍兴的余姚，一代儒学大师王阳明诞生了。两汉时期，学习儒学的人主要是学习五经，并且注重文字训诂，演变到后来就变成了很多人只研究某个字的意义，却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在讲什么，毫无疑问，这种学习方式是儒学的倒退。朱熹的理学也是儒家思想的一种，这种思想注重四书，他强调的学习重点是学习天理，可是他教人学习的方法也有些问题，导致很多像青年王阳明一样的人还是摸不到儒学的门道。那么，余姚的王阳明创立的心学思想又如何呢？他的心学思想的特点是注重人的内心，注重人本心的良知，教人通过体会良知，去感悟儒家的义理。他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传习录.下》）他还说：「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辩他吉凶灾祥？」（《传习录.中》）王阳明把人内心的良知、灵明放到如此高的位置，是因为他这个人很狂妄自大吗？当然不是。这其实是因为他在自如自在的精神世界里，体会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天人合一」的真精神，良知是造化的精灵，它属于天，也属于人，王阳明只是说出了他真心体会到的一个真谛。并且，他认为这就是儒家思想的真精神。我同意他的看法。因为人类不论创造出多么伟大的思想，多么璀璨的文明，那不止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从根本上来说，这些都是要反馈于人，为人服务的，如果人本身没有一个灵明去外界的各种价值观或思想对话，反而变成它们的奴隶，被外在的价值观所束缚和异化，那么这就是本末倒置了。王阳明的心学思想给传统的儒家思想带来灵动和明亮的色彩，这种思想，很难产生在传统儒家文化早已根深蒂固的北方，也不是人文气息相对薄弱的江南以南，而是恰好在江南。这难道是历史的偶然吗？我认为不是，是江南秀美的山川，温柔敦厚的文化底蕴，才能给出心学思想生长的土壤。并且，在王阳明去世后，他的弟子继续传播他的思想，其中影响最大的是江苏泰州的王艮创立的泰州学派，泰州学派被誉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思想启蒙意义的学派，因为他们宣讲儒学的对象大部分都是下层群众，他们的目标就是让愚夫愚妇也懂得高深的思想。相对于传统的儒家以道德伦理来约束人，他们更强调人本身的价值。因为人如果没有内在的心灵上的觉醒，那么他学习再高明的学问，都是一种鹦鹉学舌式的学习。

当然，江南文化的灵性之所以能够发挥得这么精彩，还得益于它深厚的人文底蕴。南宋朝廷在杭州的建立，给江南带来了大批的北方文化精英，江南地区富庶、安逸的生活，加上宋朝崇文偃武的政策，给予文人士大夫很高的地位，使得整个社会有大量的文艺发展空间，江南的文化的发展空前的兴盛。并且，随着明清时期商业经济的发达，江南的藏书文化也蔚为壮观。江南地区的私人藏书楼，是全国最为发达的地区，江浙两省的私人藏书楼数量占到全国的43%，浙江宁波的天一阁，江苏常熟的汲古阁，清代钱谦益的绛云楼，都是盛极一时的著名藏书楼，为中国传统学术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更有资料记载，清代时湖州的私家藏书很发达，甚至出现了专门用来交易书籍买卖的「书船」。湖州人嗜书如命，到处搜罗古书，他们如果买不到，就会手抄，湖州市吴兴区的织里镇，家家户户都以「佣书」为业，也就是替人抄书为职业，可见当时藏书业的发达状况。在藏书、抄书如此浓厚的文化氛围中，自然江南人的读书环境也很好，据统计，明清两个朝代，全国共产生了203名状元，其中出自江浙两省的状元有105名，也就是说，明清两代每两位状元中，就有一位是江浙人。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文化力量。

以上是我演讲的全部内容，谢谢各位的聆听，也预祝今天的诗歌朗诵会圆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