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習錄》.中.答聶文蔚（二）
一八五
得書見近?硭鶎W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靥帲瑓s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既由於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乃馬性未調，銜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決不�?入傍蹊曲?揭印＝鼤r海內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
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近入炎方，輒?痛笞鳌Ｖ魃下}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地方軍務冗沓，皆與疾?氖隆＝駞s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清涼，或可瘳耳。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濬一簡，幸達致之！
一八六
?頃儯莶莘�?鸵欢�。近歲?砩街兄v學者往往多說「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云：「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區因問之云：「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此正如燒�?煮飯，�?內不曾?n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不知畢竟煮出個甚麼物?怼Ｎ峥只鸷蛭醇罢{停，而�?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種專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個勿忘，又懸空去做個勿助，渀渀蕩蕩，全無�?落下手處；究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癡呆?h，才遇些子事?恚幢銧繙姅_，不?湍芙浘]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苦纏縛，擔閣一生，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
一八七
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地步可用工。故區區專說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致良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故說格致誠正則不必更說個忘助。孟子說忘助，亦就告子得病處立方。告子?娭破湫模侵牟⊥矗拭献訉Ｕf助長之害。告子助長，亦是他以義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又焉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弊乎？孟子集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於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說得大段；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為?厣�?叵拢f世無弊者也。
一八八
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緣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吻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匾病＝鼤r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個致良知而後備者，則是集義之功尚未了?匾病＜x之功尚未了?兀m足以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謂致良知之功必須兼搭一個勿忘勿助而後明者，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匾病Ｖ铝贾ι形戳�?兀m足以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以求混融�?泊，而不曾就自己�?工夫上體驗，是以論之愈精，而去之愈遠。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至於致知窮理及忘助等說，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後，自將釋然矣。
一八九
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男种g，便覺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見近?碚媲泻V�?之功。但以此自為，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為定說教人，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講也。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赔颍闶撬倔w。故致此良知之真誠?赔颍允掠H便是孝；致此良知真誠?赔颍�?男直闶堑埽恢麓肆贾嬲\?赔颍允戮闶侵遥褐皇且粋�良知，一個真誠?赔颉Ｈ羰�?男值牧贾荒苤缕湔嬲\?赔颍词鞘掠H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赔蛞樱戮牧贾荒苤缕湔嬲\?赔颍词�?男值牧贾荒苤缕湔嬲\?赔蛞印９手碌檬戮牧贾闶侵聟s?男值牧贾恢碌�?男值牧贾闶侵聟s事親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卻須又?氖掠H的良知上去擴充將?恚绱擞质敲搮s本原，著在支�?上求了。良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求，不須假借。然其發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雖則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而厚又只是一個；雖則只是一個，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增減，若可得增減，若須假借，即已非其真誠?赔蛑倔w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方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
一九零
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使人於事君處友仁民?畚铮c凡動靜語默間，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男终嬲\?赔虻牧贾醋匀粺o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於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男帧⒁荒钫嬲\?赔蛑贾詰瑒t更無有遺缺?B漏者，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知故也。事親?男忠荒盍贾飧鼰o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為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
文蔚云：「欲於事親?男种g，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工得力處如此說，亦無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誠?赔颍郧蟊M夫事親?男种姥伞梗酂o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其說是矣。
一九一
億逆先覺之說，文蔚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間有攙搭處，則前已言之矣。惟濬之言亦未為不是，在文蔚須有取於惟濬之言而後盡，在惟濬又須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不然，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邇言而詢刍堯」，非是以邇言當察，刍堯當詢，而後如此，乃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掛礙遮隔處，此所以謂之大知；才有執著意必，其知便小矣。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用工夫，卻須如此方是。
一九二
盡心三�?，區區曾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者。蓋盡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養性事天者，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裡做個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盡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健之人，既能奔走往?盱稊登О倮镏g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者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如襁抱之孩，方使之扶�?傍壁而?u學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盱稊登Ю镏g者，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而步趨於庭除之間自無弗能矣；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則不必更使之扶�?傍壁而學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無弗能矣。然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學步趨庭除，便是學奔走往?盱稊登Ю镏谭怯卸隆５涔し蛑y易，則相去懸絕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則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能也。細觀文蔚之論，其意以恐盡心知天者?U卻存心修身之功，而反為盡心知天之病。是蓋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而不知為自己憂工夫之未真切也。吾儕用工，卻須專心致志在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功夫之始。正如學起立移步，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步，而豈遽慮其不能奔走千里，又況為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起立移步之習哉？
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而所論云然者，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義之習。是為此三段書分疏比合，以求融會貫通，而自添許多意見纏繞，反使用工不專一也。近時懸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見正有此病，最能擔誤人，不可不滌除耳。
一九三
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一切，至當歸一，更無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用工，然後能為此言。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人或意見不同者，還是良知尚有纖翳?摲Ｈ舫ゴ死w翳，即自無不洞然矣。
一九四
已作書後，移臥簷間，偶遇無事，遂?痛鸫恕Ｎ奈抵畬W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壑瘢Ю锊钊诉h及，�?�?下問，而竟虛?硪猓肿圆荒芤鸯堆砸病Ｈ恢睉邿┛|已甚，恃在信?郏敳粸樽铮F及謙之、崇一處各得轉錄一通，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也。
右南大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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