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学专栏 | 张辰】时间暂停在封城的那一刻——「不要出门」带来的生命启示
2020年1月23日凌晨2点,武汉市宣布自10时起交通封城,各省相继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从那时起,每天不断更新的新冠肺炎确诊人数,伴随着陆续蔓延全国的封闭、限行措施、直至「不要出门」成为每个人的现实生活。不论士农工商、三教九流还是老幼妇孺,原有的生活轨迹全部都暂停下来。据说,连屡禁不止的高价补课、香港的动乱游行、法国的黄背心示威,都因为有疫情的突发统统戛然而止,国人的时间仿佛停止在武汉封城的那一刻。 在中华文化传统的脉络里,祥瑞灾祸历来有着昭示人诚意反省自己生命的启示与意义。每一个生命都是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来自寂静又复归于寂静。我们的生命,就只是这一世的喧嚣。平日里,我们从来没有时间,去认真面对在人生中延绵的「喧嚣」,思考这些喧嚣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恍恍然投身于社会的运转,在上班下班的生活里,面部表情演绎出理所应当的喜怒哀乐。如同漂泊在奔流不息的河流上,在「时间都去了哪儿了?」的感叹里,遥望着未来不远处「炉火旁打盹」的人生尽头。海德格尔(Heidegger,1889-1976)说,我们是被「抛入」(thrownness①)这个世界里来的。地球上出生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挑选过自己的父母、国籍、种族、相貌,人生的起点如同投骰子,没有任何自主性,只有着无可避免的偶然性。因此,海德格尔说,人并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在,故我思」。当我们面对出生后的一切事实,高矮胖瘦、贫穷与富足,面对社会环境展开自身存在价值的发现,或赚钱的能力、或性别的魅力、或善于计算的心智、或取悦大众的手段。也因此被社会赋予一种功能与角色,企业家、模特、会计、政治家,在他人的认同里内化成自我认同。这些面对社会群体,自我存在价值的开发,让自己脱离生物性(生老病死)存在的本质,创造出一种社会意义的个体,这就是人格。我们面对这种自我的存在,或沾沾自喜、或自暴自弃、或纠结困惑;对待他人存在的态度,或攀附与依靠、或不屑与鄙视、或仰慕与憧憬。这一切,都随着武汉封城形成「不出门」的隔离生活,而显得毫无意义。 当我们被「抛入」到这个世界上来,不得不活着,并一路漂流到今天。我们现在,却又被从我们按部就班的社会日常生活中「抛出」。在「不出门」的时间里,再没有什么计划、没有目的、没有行程、也没有选择,只有足不出户的活着,就只是活着。钟表的滴答、日出与日落、天气的变化,从来没有如此显得微不足道。如果换作在以前,所有人都在车水马龙的街市上穿行,忙碌于各种事情的处理,而唯独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足不出户,定会产生脱离社会的焦虑心情。只要与社会大众普遍行为做比对,就能轻易得出自己「不正常」的结论。而现在,虽然是每天居家足不出户,却因为和社会大众整齐划一,心情平静而恬淡,就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如此看来,自我的评判,全然不是自己的给出,而是通过与社会群体的比对来决定。我们按着这个脉络一路思考,竟然发现,与社会群体的对比决定了很多的事情,收入的高低、房子的大小、车子的好坏、甚至是幸福的指数。这一切的感觉,原来从不来自自己的内心,而来自外在的价值排序。通过比较,制造出心理上的优越与失落。而现在,世界上只有一种对比,感染者与健康者。感染者梦魇中的惊醒与健康者茫茫然的等待,都发生在当下的同一个时刻里。

图 | 封闭城市后的照片 图片来自百度图库
在往常,我们让自己的生命朝向未来,做出太多太多的筹划。让会呼吸的「现在」投入到无边无际、且无法预测的未来计划中去。今天计划着明天、熊市期盼着牛市、做功课迎接着考试、求职中畅想着诗与远方,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现在就只是现在。现在,我们像往常一样呼吸,而整个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就只剩下这一方居室。我们活在回归曾经的生活秩序的期待里动弹不得,悬而未决的期盼如同远航的游轮,等待返回原来的世界中去。瘟疫带来我们的生活改变,也使我们明白了,死亡的恐惧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内心。也让我们意识到一个不争的事实——每个人的未来都是个必死的生命。而死亡也恰恰是人最不愿意面对的,谈论死亡意味着晦气,这正是平日里人对自己的欺瞒。可是,只有面对死亡,才能让我们真正去思考,我们过去所做的许多事情,有多少事情能证明我们的人生没有虚度。我们每一天都在为生前而努力,却没有为我们的死后而努力,我们汲汲营营的奋斗,究竟是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这些平日里难得多想的无聊问题,在足不出户的当下,变得越来越现实而清晰。这一刻,是我们与自己的相见,人生原来不只是酒足饭饱后精力的宣泄,人生还可以张开展望生命全局的心灵视野。这种相见,使得我们对自己过去的人生产生了反省与观看,在未来的人生中对焦出崭新的自己。
历史上每一次「封城」,都是人类面临着的一种危急存亡的关头,伴随着历史上瘟疫的悲惨记忆,封城成为灾难的符号。也只有人类面对共有的灾难,才深切的感受到,人类原本就是命运的共同体。在灾难面前,没有你我的区隔,只有生死的区别。当我们透过玻璃窗,俯视着空荡荡的城市,看着眼前这曾经承载着熙熙攘攘的街巷,一片空寂。这番景象令人想起了余德慧(1951-2012)在《生死学十四讲》里,描述人临终之时的自我破灭感:「过去繁华绿叶,万般想法纷飞,突然这些东西都被破掉了,不愿意再去想了。」当人失去常态的生活,被迫放弃自以为拥有的一切,不再执着于各种想象,反倒使得自己对于所观看的世间,产生一个更彻底的理解,这就是「谛念」②。难怪明朝大儒王阳明被贬官龙场的时候,一个人离群索居于荒芜的山洞,整日躺在一口石头棺材里,体验着自我意识的破灭、体验着超越世俗价值的存有、体验着人的有限与无限,才使得他能在寤寐中大悟心学。居家静谧的时光里,我们会发现窗台上盛开着的绯红小花;发现社区院子里,在阳光下熠熠反光的积雪;发现天空中,若即若离渐变的云朵;我们发现的不是美,而是我们发现了自己对美的觉知,觉知让时间有了刻度。身边变化着的丰富讯息在心里呈现出全然而清晰的视野,不再被平日里杂乱匆忙的思绪屏蔽,在每一个寻常时刻都能感受着生命的不寻常。

图 | 封闭城市照片 图片来自百度图库
在社区封闭隔离生活开始,每天更新的确诊人数、疫情社评、隔离生活的八卦短视频,让人产生各种情绪与心情。但人不应该把精神都浪掷在这绵延泛滥的网络讯息中。当我们没有了因工作产生的生活规律,起床、睡眠、甚至吃饭的时间都觉得不必太精确,生活节奏在不知不觉中变做漫不经心的懒散。王阳明说:「知昼、夜,即知死、生。」又说:「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蠢而食,行不着,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养,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无一息间断,才是能知昼。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有甚么死、生!③」人不能因为脱离社会而失去生活的秩序与规律,不能因为没有了工作,意志就开始消沉,人不能活在昏昏度日、分不清昼夜的生活里。这也是为什么王阳明说白天与晚上对于意志消沉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论任何时候,我们都要保有精神的警醒与自觉,这是生命修养的意识。平日里很难与家人一起共度如此多相聚的时间里,如何在家庭内部重构生活的秩序,不被懒散的氛围占据,不被各种社会新闻引发精神的焦虑与惶恐,这不仅是个人面对的生命课题,也是家庭教育与家风面对的课题。我们应该利用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聆听家人彼此的心声,尤其认真了解孩子的内心世界。或者与家人共同观看饶富哲理的电影,一起投入在他人爱恨情仇的故事里,洞悉人生的智慧,凝聚家人的情感。让家人共聚的时间深刻化,不辜负这段特别的日子。现在武汉封城已经持续了半个月,疫情的逐步稳定与转机,使封城给予国人的紧迫感渐渐消退,但居家隔离的生活还在继续。足不出户的生活让我们少了社会活动的许多可能,也让我们有机会发现生命潜藏着的许多可能。未来有一天我们必然会返回到原来的生活秩序里去,在这一场瘟疫里,所有人都在与死亡擦肩而过。当我们回归封城前的生活,继续关注着封城前的社会热点,继续着封城前没有聊完的话题、做着没有做完的事情,继续盘算着对未来的筹划……我们不应该只是庆幸终于回到原有的生活,而应该带着深沉的觉知,带着对生命意义的探索,耕耘活着的每个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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