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余饭后的「抬杠子」到微信群里的争论，再到学术社群的辩论。期间，从来不乏不断强调「独立思考」，以此来拒绝他人意见的人，并用「智者」的身份享受着自己没有被「洗脑」的胜利。那么，这种独立思考意味着什么呢？究竟什么是独立思考呢？

作者在孔子闻韶处留念 图丨来自知行书院提供

只要你身而为人就是独立的生物体，这是不争的事实。那么，独立的个体所产生的思考，就是独立思考吗？我想，思考的能力一定是来自于文化和教育，否则，无知无识的孩童，为何不能进行所谓的独立思考呢？这样说来，独立思考来自于学习他人思考的经验、他人思考的模式，并不是自己凭空创造出来的。独立思考事实上是使用他人思考的经验与思考的模式，来完成评判眼前现象的认知活动。回看我们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自己所认同的「他人」，是随着我们的长大，一直在不断发生变化的。孩提时，可能是邻居家的大哥哥；上学之初可能是某位老师；懵懂少年时，可能是某位明星；意气青年时，可能是成功的企业家；矜重中年时，可能是某位哲人。

我们长大的过程，也是选择接受不同他人的影响的过程。每一次效法对象的更换，意味着新的认知取代旧的认知。这个过程往往给予自己的身心有着极其巨大的震荡与颠覆，那是既有认知的摧毁，既有世界的坍塌。这种变化可能来自于他人的引导与启发，可能来自于一次深刻的阅读，还可能来自于一次恋爱的失败或者其他生活事件的痛苦。当旧有观念不能继续指导新的生活，解决新遇到的人生困难与痛苦，我们对于即有思考的经验与模式就不得不重新审视，并经历一段「迷失自我」的过程而进行重塑。这时候，我们往往会引用尼采的话来励志——「所有打不倒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而事实上，只有打倒旧有的自己，才能使自己获得新生。所以，我觉得梁启超说的话更贴切——「不惜以今日之我，攻昨日之我」。我们成长的过程，充满了丰富而新鲜的感受，我们在不断接触新的他人的生命经验中，打开着新的视野，开启着新的世界，也展现着活泼而灵动的生命活力。

作者在稷下学宫遗址处留念 图丨来自知行书院提供

但是，只当某一天，我们因为知识的丰富、学历的优越、年龄的傲慢，终于自认自己已经掌握了人生的真理、世界的真相。便在心中「自立为王」不再接受任何他人的经验与思想，并以独立思考的理由拒绝思考，以所谓的怀疑精神拒绝探讨任何他人的经验与思想的可能性。在这种态度下，人不能接受任何不同于自己既有观念的思想，而不论此思想是否有益于人生。在这种所谓的独立思考的防御下，对于外在于他人的思想就只剩下评价与批判，如此才能巩固自己的思想阵地，防止自己被「洗脑」。殊不知，人横竖都要被洗脑，区别只是自己选择被怎样的观念洗脑，是经过自己真诚思考的接受还是不加思考的全然认同。而所谓彻底的独立思考则只能指向没有接触任何人类思想之前，纯然天真无邪的幼童了。那么，独立思考就只能是吃喝拉撒的生物性欲望的表达了。我常常发现声称独立思考的人，其坚持的观念与思想是否能裨益于人生、落实于生活，都不是他在意的，他在意的只有辩论的胜负。

更有甚者，其掌握的知识与观念，都成为支持其欲望的佐证。例如：自己欺诈他人获利，用「丛林法则」来解释；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用「存在即合理」来作为结论；自己的失礼用「直率」与「性情」来描绘;自己拒绝去理解，就用「批判精神」来武断；其姿态要么站在智者点化众生的制高点来教诲他人，要么效仿济公、禅宗般嬉笑怒骂，让人误以为其言语之中藏着无限量的玄机；更有甚者自己赋予自己权柄，站在维护政府的立场，把与自己意见不合之人统统算作人民公敌，不惜轻易给予对方「政治倾向」或者「立场问题」的帽子，在脑海里完成自认早已具备的指点江山的权威。这些人用固步自封的方式，让自己的思想与观念不再有任何蜕变的可能，如同僵尸般维护着自己的套路，每天在微信群里冲锋与防御，过着自认快意洒脱的人生。

作者在瑞云楼留念 图丨来自知行书院提供

苏格拉底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当我们将整个生命的感受，都受制于自己所知的某个他人的经验与思想时，意味着我们不再有成长的空间。我们从小到大的成长，都来自于我们承认自己的无知，因此饱含着认知与了解新观念的热情，使得我们不断的长大与蜕变。我们承认自己的无知，本来就是我们长大的经验，而现在，我们却忘却了我们成长中最可贵的经验，过着抱残守缺的人生。最后曲终人散，才发现陪伴自己的，只有孤独。「独立思考」如果意味着用自己认同的观念与思想来党同伐异，如果意味着生命只有「是否认同自己」，而不是让人与人在对话中相互扩大与成全彼此的生命，这就是成见。「人心中孕育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最可怕不是山的高，而是人常用这座山来区隔你我，预设他人的言行要获得自己的认同，就只有其愿意低头攀登你心中这座山。没有人想当愚公移除心中的山，我们只能看见各自站在山顶蔑视群伦。」笔者引用当代心学家陈复先生的智慧短语来为本文做个结束，以期与诸君共勉！